民工老刘哭了
兰亭/2008.5.7
一向稳重踏实但有些倔犟的民工老刘哭了,而且哭得那么伤心。
看到老刘哭了,工友们都也跟着哭了,只是大家都把眼泪流到了心里。
老刘其实并不老,但因为他的工龄在工友当中是最长的,所以我们都叫他老刘。
当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为家里穷而读不起书的老刘,也和村里的哥哥姐姐们一起从四川达县来到了传说中的广东淘金。
但当时广东的工作并不好找,老刘当初也曾和找不到工作的盲流大军一道在天桥底下过夜,也曾为了躲避如狼似虎的治安队员查暂住证而睡过乱坟岗子。当他们身边的钱再也无法保证每天能吃上一个馒头时,许多人选择了出去偷和抢劫,也有的人选择了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去酒店、发廊做小姐。他们也曾问过当初还是小刘的老刘是否愿意一起混迹江湖,但老刘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们都说,你娃儿犟个卵子?然后便纷纷离开了老刘赶赴了各自的前程。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挨了两天饿开始眼冒金星时,终于有一家染厂愿意录用当时还是小刘的老刘。
修建在东江边上的丰顺染厂,其实也只能算过作坊。两台染缸,一个师傅,五个工人,也便是丰顺染厂的全部软、硬件设施了。
由于厂小,所以这里的工人便也是全能的了,除了看缸、下料、出缸、烘干以外,厂里所有装车御车的工作都要包了。到了旺季加班加点自是必不可少,加班到凌晨一、两点钟,下班后累得澡都不洗便倒在架子床上呼呼大睡了。
四个月后,老刘终于第一次领到了工资。拿着四百多块钱的现金,老刘是百感交激,终于不用担心再睡天桥底下了,终于不用担心为了一纸暂住证而被人追得鞋子都跑飞了。
转眼老刘就在丰顺染厂做了三年,由于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下经常和有毒的染料接触,开始成年了的老刘是长高了些,但愈发骨瘦如柴。并且长期和有毒化学品接触的副作用开始呈现出来了,刚开始成年的老刘就开始头发脱落而秃顶了。
于老刘的人生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天,也出现在老刘在丰顺上班的三年后。
当时一个香港老板看中了丰顺染厂师傅的技术实力和人品,愿意投资五百万建一个工厂,让丰顺的师傅去管理。
因为师傅平时对老刘也不错,于是老刘听说师傅要去管厂了,便执意要跟他走。
到了大厂里,老刘了聪明才智很快便展现出来了,什么扎染、吊染等高难度染色技术他是一学便会。于是他很快便晋升做了管理十五个员工的组长,工资也翻番涨到了八百块钱。
时间过得飞快,老刘转眼就在这里做了十几年了,并由当初的小组长一跃成为现在坐在办公室指挥自如的染色高级师傅了,老刘也从当初少不更事的小刘变成了真正的老刘。
偶尔也碰到当初一起被治安队员追得落荒而逃,并一起睡过乱坟岗子的兄弟,由于在黑道上混得好,如今开起了高档轿车,并和治安队的人称兄道弟了,但老刘看到眼里一点也不羡慕。
但命运还是跟老刘开了个玩笑。于老刘来说刚开始对好日子有了一点点的盼头时,不该来的还是来了,且来得也并不突然。
从二零零七年下半年开始,人民币疯了一般的升值。于是以出口加工为基础的广东服装企业便再也撑不住了,一家接一家地纷纷关门大吉。
服装厂的倒闭,不但直接断了染厂里的货源,而且许多服装厂的老板还欠着染厂里的加工费,便卷款跑路了。
日渐卷入危机,大半年来也没见师傅脸上有一丝笑容,看在眼里,老刘更是痛在心里。
这一天还是来了,尽管师傅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工人都看出端倪来了。
但老刘却不知道,确切地说是不愿意知道,但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可以抗拒事实呢?尤其是弱者!
老刘还是和平常一样轻言细语地叫开机的小何停机对色样,因为下午客户会来取样品。
没想到小何却抱怨说:“厂都倒闭了,还对啥子色样嘛。”
“你说倒闭就倒闭呀?”老刘对着小何大吼一声,却趴在办公桌上痛哭了起来。
从来没有见过老刘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来没有见过老刘哭过。
今天,民工老刘终于释放出了心底沉积已久的憋屈。
工友们都很震憾,很惊讶,也都很悲伤,却都选择了把眼泪流到心里,一时办公室里只有民工老刘那五味杂陈且悲痛的哭声。
(发生在兰亭身边的真人真事,但人名和厂名都用了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