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民工访谈录:我们是被抛弃的一代
(访谈日期:20080512,兰亭整理记录:20080616)
他们只是一群生活在最低层的民工。为了公司,更是为了自己,十余年来,他们任劳任怨,日以继夜、加班加点地辛勤劳作。因为他们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在这里工作到把子女抚养成人。因为他们知道,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时光飞逝,十余年光阴转眼就这么过来了。他们也由当初的羞涩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拖儿带女的中年人。由于长年累月的加班加点,使得他们那一张张满是沧桑的脸庞,竟老迈得与其年龄一点也不相符。
而他们所在的公司,在这十几年时间也由当初仅有数十名员工的小作坊成长为了拥有数千名员工的大型国际加工企业,并且还在东莞大朗镇投资兴建了另外一间颇具规模的分厂。
但近两年竞争环境恶化,工厂利润日薄。祸不单行的是,同一时间,该死的人民币汇率竟疯了一般地向上窜。而国内原材料价格也不见因此回落,反而和人民币汇率比着速度般疯似地向上窜。于是公司开始萎缩,萎缩便意味着要裁员。
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又猛地半路杀出过新劳动合同法来,给本已疲惫不堪的工厂再注上一剂萎缩的催化剂。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们的希望便被无情地被击得粉碎。他们竟全部成了被裁员的对象。
而裁员期间也发生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其间工人曾到市劳动局上访。劳动局一句一切按照劳动法办理,就把他们全部踢回了塘厦。
这一句按劳动法办也让他们云里雾里,因为劳动法究竟怎样,他们也是一知半解。但事后多日,除了他们与厂方时而产生点摩擦外,劳动局的人竟不见踪影。
对老郭的访谈:
您能谈谈工厂的情况吗?
是这样的,那天我们正在上班,厂里突然贴出通告说要四月份合同到期的四百多名员工去厂里结算并办理离职手续,全部不再续约。办离职手续时才知道,公司只给每名员工补助半个月的工资——500块钱。因为里面有上百名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老员工补助半个月肯定没人干啦。工人提出抗议后,厂里第二天又才出了通知。说要我们做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去签无固定期限合同。但是和厂里签了无固定期限合同后,我们心里却更不踏实了。因为厂里原先有两千三百多名员工,现在裁员后还有五百名员工左右,而且大部份是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而下周开始厂里就完全停产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厂是不可能再开下去了。为什么明明要关厂了还和我们签无固定期限合同呢?好像是在耍我们。
那您们有什么担心呢?
我们最担心的是,老板为了规避给我们补偿耍花招,比如给我们放半年假。你想,我们都天南海北的外地人,这里生活开销这么大,半年没事做肯定要回家去。但半年后我们再来恐怕这里厂房都没有了。如果老板要耍我们,方法多得很呀。其实工厂遇到了困难开不下去了,我们也能体谅。我们也不是硬要工厂按劳动法规定的那样每一年工龄补一个月工资给我们,其实只要工厂能补给我们劳动法规定的一半,我们也就满足了。现在这样子,看来是很难拿到补偿了。
厂方没有怎么安置您们的通告吗?
要是有了,我们还用这么提心吊胆的吗?你想都要停产了,而且前几天厂里把仓库里剩下的原材料也装车拉走了,显然是财产转移了。
不是说大朗那边有分厂吗?你们可以去那边上班或老板走了你去那边找呀?
那边是有分厂,但法人代表不是同一个人。人家要是死不承认,你能有什么办法吗?弄不好把我们抓进治安队打一顿还不划算。
这个厂要是关了,你们又有什么打算呢?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我们这么大的年纪了。现在的厂,很多都有招工的年龄限制,哪还有工厂要我们呀?
你怎么知道没有工厂要你们呢?
我们这里四月份裁员出厂的人,现在都还没找到工作呀。很多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去了,但还有些人在接着找。有个人进了十几个厂了,但都适应不了人家的的工作而被人家不要。现在还在找工作呢。像我们这个年纪,你到人家厂去找工作,只要把身份证一递,人家一看年龄马上都会给你退回来不要了。
那么你们有什么打算呢?
回家吧,落叶都要归根。我们都老了,就是这个厂不倒闭,我们也有要回去的一天呀。
回去干什么呢?种地么?你家有多少地?
家里地是有两亩,但十几年没种过地了。恐怕也是不会种地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能走到那一步了再说。
第二次下岗的老魏夫妇:
来自重庆的老魏夫妇:
一说起老魏,他老婆就来劲了,开朗的重庆人,困境中还不忘调侃两句:我还时常说他,他是第二次下岗了。九六年时他在重庆一国营汽修厂下岗后,就和我一起进了这间鞋厂,想不到这么快他又第二次下岗了。
老魏你出厂多久了?
我四月份那次裁员出来的。
你也是老员工吗?
我和我老婆一起进的这间厂,在这里也做了十多年了。
为什么出来了一个多月还不去找工作呀?
唉,年纪大了,人家不会要,所以不用找了。在这里等到老婆裁员出来后就一起回家了。
你都没找过,怎么知道没人要啊?
我们一起出厂的,他们都在找工作,但一个都没找到,很多都回家了。但还有一些在坚持,有个人进了十几个厂了,但人家都还是不要。
这时老魏老婆抢过话说,老魏头发都白完了,还是前两天我给他染黑的。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啊,人家工厂招工都限制年龄的,像我们四十几岁的人了,人家都不要了。边说还边摸摸老魏的头。
那你们回家有什么打算呢?你还能干汽修么?
老魏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也没有什么打算。反正都要回家的,回了家再看吧。走一步算一步咯。
你们小孩多大了?
现在在家里读中学了,本来当初想的是把他养成人我们就不打工了。想不到还是突然了一点啊。
你家有地种么?
没有,我们是居民户口,没有地种的。
你真的不打算在这里再找工作了?
没有勇气了。
四月份被裁员后进了十几间厂,人家都不要的大姐,她还是坚持要在这边找份事做:
你进了十几个厂人家都不要你?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做还是人家不要你呀?
我们在鞋厂里做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进去做他们的工序做不上手,年纪大了,一时学不会人家就不要了。
你进的一些什么厂呢?
有玩具厂,也有手袋厂。
你怎么不去鞋厂呢?
没找到有鞋厂,而且做鞋也有很多种的,我们做这些鞋,到了人家鞋厂里还是不会做人家的鞋。
怎么不去电子厂看下,现在电子行业好象还不错的。
电子厂都有年龄限制的,我们这四十几的人了,人家都不要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没有什么打算,接着找厂。反正不能回去,回去也没得门路了。
下面离镜头最近的先生是广西工友,他讲述了广西妹在裁员事件后的不幸遭遇,而且都得到众工友的证实,只是在广西妹最后出厂上,有的工友说看到广西妹还在厂,
而广西工友和另两位工友坚持说看到保安架着广西妹出赶出厂的:
关于广西妹:
四月份有个广西妹,听说厂里不再续约时。由于不满工厂的补偿条件坚持抗议,最后顶不住了昏倒在办公室前面了。结果牙齿摔掉了几颗,还是我们工友自己出钱把她送到医院去的。但医生说要补牙要花五、六千块钱。广西妹没有钱,也就花了六百多块钱敷了一下就出院了,这六百块钱还是我们工友帮她出的。后来工厂还是只给她补了半个月的工资,摔伤一事另外补了三百块钱给她。但她还是不愿离开工厂,最后是保安把她架着赶出厂的。一广西工友说。
下面这位大姐,旁边那可爱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她也说要坚持在这边找份工作,因为回了家是没有任何门路的:
下面这位川籍大姐说:她们集体走路去到东莞市劳动局,要劳动局出面帮解决,因为公司明明都开不下去了,还在拖延不和他们进行补偿谈判.但市劳动局一句依法办事就把他们全赶回了塘厦,但回来后劳动局依然没来人,在公司前几天转移库存原料时,打电话给报社,报社的人也不愿意来,她越说越气愤.
并不停地问新华社记者王开懂不懂劳动法?能不能帮她们想办法,看劳动法究竟是怎么规定的,他们的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工厂就经营不下去了,该何去何从呢?这位目前还没被裁的先生也陷入了沉思:
这位怀孕的大姐不停地说,在她没当管理人员之前最多每个朋才拿到七百多块钱,八百都从来没拿到,并且每月加班加点要帮公司做几百万双鞋,公司这些年钱也赚了不少,但在赚不到钱的时候就这样对她们,显然是不公平的.
但对于该怎么处理,何去何从她依然是毫无办法,也毫无把握.
新华社记者王开在进行采访也不时陷入了难过的沉思中(膝上放包的是王开):
鞋厂大门口,她们都是这个公司的人,部份已在四月份被裁员,而部份还没被裁的却面对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在我去他们厂区照相时又碰到他们厂的同事,一位大姐给我倾诉说:你们是记者吗?我要给你们说一下,这个厂没得一点儿人性。有个工友得了尿毒症,从住院到死,工厂没有安排任何人去看一下,也没有出过一分钱,真的没得人性。
其实工厂去不去看,出不出钱,应该是他们自己的权利。工厂对自己工人的生死置之于不问,我们只可以从道义上谴责他们,但不能要求他们做什么。
但是厂方看都没去看一下呀,真的是一点儿人性都没得,这位大姐忿忿地走开了。
鞋厂后门:
鞋厂局部:
鞋厂局部:
鞋厂大门:就要分别了,还是在门口留过影吧:
访谈结束后,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王开和我说,这是一很典型的案例。你看这些工人都是随着这个厂,也是随着珠三角成长起来的一代呀。而他们现在都已步入中年了,最小的三十三岁左右,而大部份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都是很难在这里再找得到一份工作的人了。而现在随着珠三角的转型,他们也注定成了被淘汰的一群。
是典型的被抛弃的一群吧,我抢过话茬来说。(访谈由新华社记者王开进行,相片兰亭拍摄,实际访谈内容更多,但兰亭当时没做记录,只记得这些片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