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20080629

老罗，四川人，四十多岁。他和他妻子二人都在这间公司打工，他是品质保证员（QA，基层职员），他妻子是做打样员（员工）。有两个孩子，都在东莞的民办学校上学。

小谢，男，江西人，三十多岁，未婚，和老罗在同一个部门任品质保证员（QA）。

他们两个都比我先进这间公司，因为公作上有打交道而熟识，所以很方便就做了几次访谈。下面对话是几次访谈的汇总。

罗兄，看你和小谢两个关系挺好的，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那是，我两个以前在清溪镇同一间厂里打办打了差不多十年。

那么你们是同时进这个公司的么？

不是，我先进，他比我晚几个月进来。

哦，你们对现在的公司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

象这样高度尊重人权的厂，发公资也准时，每个礼拜有双休，要是还不满意的话，那我们以前的日子就没法活了。

啊，那你以前做过的厂就怎么个不能活法？

其实你就算没有经历，也听说过的呀，在广东呆过的人应该没有谁不哓得的吧？那些个厂，哪有啥鸡巴人权呀？一般高级管理人员看谁不顺眼都可以甩几耳巴子（川话，意思是：打几耳光），老板有多猖狂就不要说了。老板打员工，罚员工跪，罚员工的款都是家常便饭。要是炒了谁，一分钱都不给你，你还得赶紧卷起铺盖滚蛋，要不然治安队把你押去了更没得好果子吃。要说发工资，就是现在还有大部份厂都是一进厂就压三个月工资，压几个月再拖几个月，搞得不好进厂大半年都拿不到工资。有的人实在熬不下去了，一拍屁股走人倒是方便，但一下子又丢了大半年的工资了，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了吧？象现在这样的双休，简直就是做梦都做不到的。平时每天加班加点，经常一天要上十五、六个小时的班，上班打卡迟到了还要罚款。要是有什么事，想请个假是没得门儿的，要是你敢旷工，大额罚款是没得商量的。有时候啊，两三个月能休息一天，都感觉很舒服了。要说熬不了这样的厂可以转厂，哈，普通的厂哪间厂不是这样的条件？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好厂是有，但少得很，整个广东也没得几间。要是这样的厂要招工，那平时招一个名额都有几十个人来竞争，你说能有多少机会？进不了好厂还不是得回那些黑厂去熬？

你说，要是熬过这样的厂后，来到现在的厂是不是像到了天堂？你看，这里每年都定期要进行几次人权审核，所以这里没有罚款，没有管理人员骂人，更没有打人、罚跪和任何体罚，我们现在有请假的自由，而且就算来不及请假而旷工，厂方也不会罚款呀，没有压工资，更没有拖欠工资。而且厂方还明确鼓励我们自由结社，虽然在我们国家，结社是违法的，但厂里这鼓励也让人心里感到无比的舒服呀，因为我们真正地得到了尊重。你看，厂里是全空调厂房，且工作环境安全设施完全是按照国际标准来建的，这样的厂里工作，多舒坦呀。谁还会有什么不满意呢？

那么，以前工作环境那以差，你们有没有反抗过或到劳动局投诉过？

反抗，说得轻松哟。你要在厂里罢个工，老板一个电话，治安队就开着警车呼啊呼的来了，都经历过治安队查暂住证的野蛮，胆子小的一看到治安队的就吓得不敢罢工了，赶紧回车间做事了。留下几个胆子大的，那还不给抓到治安队去了，中国人习惯枪打出头鸟，你说能有好果子吃？

要说劳动局呀，投诉是不少，但他们基本都没出面处理过。投诉几次没人理，也都寒了心了，不再去投诉了。

为什么不通过法律途径来处理呀？

你说谁敢？我们每个行业，圈子都这么小。要是把事搞到这么大，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以后我们这样的“刁滑”工人谁还敢要？我们怎么去找工作？再说，打官司要钱，要时间，但我们民工最缺的就是这两样啊，我们那里玩得起？就算去打官司，我们要啥没啥，人家随便一拖，就把你拖死了。官商一家，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政府维护的谁啦，干了也白干的事，谁去干？倒不如哑巴吃黄连好了。

对了，你对监督我们公司进行人权审核的国际人权组织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们公司所有职员和员工都应该感谢国际人权组织。要是没有国际人权组织，我们还是永远只能在黑暗工厂里打工，想想过去的经历，心酸哪。对于我们民工来说，国际人权组织比我们的政府好多了，他们给我们争取来了多少福利待遇呀！在进这间厂之前，我还真的不哓得我们民工原来有这么多权利！我们民工这十几年有这么多权利就在地方官员和黑心企业的同流合污之下给我们生生剥夺了！而且还有许多在我们这类工厂以外的工厂里打工的民工兄弟姐妹们，现在正在被他们剥夺着。我们真的应该感谢国际人权组织，真的应该感谢！

小谢，你同意罗兄的看法么？

这都是事实呀，我完全同意。我和老罗都是在东莞打了十几年的工的人了，啥黑暗的东西没有经历过？只不过我们始终是一个被忽略了的群体，所以我们政府对我们的恶劣的生存环境都视而不见了，唉。有些时候，越想越让人寒心呀。

对了，最近人民币升值，对公司产生了很大的危机。因为人民币升值，所以我们给客人的报价就要较以前高了，但客人不接受升值后的报价，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放弃一些客户了。听说放弃了这些客户后，公司要关掉几十条生产线，要大裁员，你们有什么看法？

唉，我日他妈，狗日的人民币咋升值升得癫了一样唉？我说啷个最近公司这么少货做了，原来是这个影响了啊。这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国家的政策，我们也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还能有啥看法？只是好日子才没过几年，娃娃还都在读书，又要重来了，不公平啊不公平。老罗叹道。

小谢便急着问我知不知道要撤掉哪些生产线？对他们是否有影响？

我忙说，目前还只是传言，还没有具体方案，或许过段时间公司能接到合适的订单了，也就撑过去了不用撤生产线了呢。

小谢和老罗听了我安慰性的回复，眼里终恢复了一些些希望的光芒，但却总掺杂着失望。

但据公司高层消息，撤掉生产线和裁员已不是传言了，已出方案了。恰好老罗和小谢他们所在的生产工场都要全部撤掉。

看着面前失望与希望并存的老罗和小谢，我心里泛起无限的酸楚。于是勿勿结束了对话，同他们告个别就转身走开了去。